榴彈怕水 作品

第二十六章風雨行(26)

“這又不是之前說的那般,需要渡河作戰,我不去就跟曹徹一個下場,現在是防禦,你跟司馬德克最多是軍略上的爭執……何須強求?”司馬丞相懇切來言。“等你們戰勝了,我估計梅雨也差不多了,我就從譙縣南下,拿譙縣的物資慰勞你們……如何?”

司馬進達還要說什麼,封常也趕緊來勸:“右僕射,這件事情是這樣的,譙縣很重要,總得有人去,而前線也很重要,總得有人參與戰事,省的左僕射威望過重,而且還有萬一的戰局不利的情況,就更要有知兵的人去……以往的時候,不就是右僕射在前線做事,丞相在後方坐鎮嗎?為何如今右僕射反而不願意了呢?”

司馬進達聞言愣了一愣,然後在幾人各不相同的目光下想了一想,最終長呼了一口氣,卻是朝自家兄長開了口:“大兄,不是我這些日子犯倔,而是我委實擔心司馬氏的前途……”

“司馬氏的前途……”司馬化達笑了一下。

“我是真怕禁軍路上散了架。”司馬進達認真道。“若不能平安把禁軍送到東都,使之成為咱們司馬氏爭雄天下的根本,那我就罪莫大焉了……若按照一些人說法,死了的人裡面,真豪傑可以從紅山入了黑帝爺的府邸常歡久樂,那我將來到了黑帝爺府上,有何面目見父親呢?”

這話聽到一半司馬化達眼皮就跳了下,等對方說完趕緊擺手:“老七,你這人什麼都好,就是心思太重,總把事情太當個事,咱們司馬氏的底氣在這裡,什麼撐不起來?不要說這種話了,放心去吧,咱們兄弟一定能把這事做好!”

“也罷!”司馬進達點點頭,然後四下看了看。“我回去視察一下兵馬,整備一下,明日一早轉向東南何稀那裡吃掉黜龍幫的那個孤軍……兄長自去譙縣吧。”

司馬丞相忙不迭頷首。

就這樣,司馬進達剛剛進來沒多久,便又離去,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,司馬進達剛走,屋子裡居然又有蛙鳴響起,這一次,司馬化達沒有著急喊打喊殺,反而是沉默了好一陣子,方才在重新響起的蛙鳴聲中幽幽吐了口氣。

封常看了看一旁令狐行,猶豫了一下,小心上前開口:“丞相,恕在下直言,右僕射到底是您親兄弟,是您臂膀一般的人物,不宜生分……這幾日,您二位委實有些尷尬了。”

司馬化達笑了笑,微微捏了下有些發澀的鬍子:“這尷尬是我惹出來的嗎?”

“丞相。”封常再上前一步,就在燈前低聲提醒。“右僕射真要跟你生分,只能是回到東都後,在您跟大將軍之間徘徊,而沒有見到大將軍之前,你們自是一體。”

“說的好。”司馬化達收起笑意,按著身前御用的桌案嘆了口氣。“封舍人一語中的,我這個兄弟現在是我的臂膀,可到了東都就是我兒子的臂膀了!”

封常明顯不安,只能去看唯一同僚令狐行,後者卻只是微笑,這讓面色如常的封常心中大怒——不就是仗著自家是晉地名門,可以在白氏和司馬氏之間遊刃有餘嗎?不就是欺負自己是個只能抱人大腿的河北書生嗎?!

此時都在一艘破船上,誰比誰從容?!

正想著呢,司馬丞相又發令了:“把這個剛剛亂叫的蛤蟆找出來,弄死!”

封常只能去外面喊人。

用完晚飯後一個時辰,徐州城內不知道轉了多少手的總管府中,杜破陣正在聽取眾人意見,而眾人議論紛紛的對象,自然是今日白天就收到的黜龍幫首席張行書信。

書信中,張行以黜龍幫首席的名義直接下令,要求淮右盟不顧一切纏住魚皆羅,否則便要幫規處置。

話語說的很重,剛剛進入徐州才兩天的杜破陣不得不慎重對待。

但是,吃完飯以後,就在飯桌上開始的會議一上來,淮右盟內部便爭執不下,而且不是派系分明的那種爭執,乃是幾乎所有人的立場都有些混沌……譬如東海這邊的本土勢力大多是反對,這合情合理,但東海勢力的領頭人,早在淮右盟成立時便是副盟主的苗海浪卻認為不應該三心二意,真的觸怒黜龍幫;

類似的,淮西的老夥計們也發生了分裂,除了對於黜龍幫的態度外,另一個分歧在於,一部分人認為這個時候應該趁機打回淮西,說不定能重新拿回部分淮西的地盤,另一部分人則認為這個時候應該站穩徐州為上,其餘不管;

就連太保軍裡的軍官們也發生了分裂,他們當然普遍性為黜龍幫這個派頭而氣不平,但依舊有人覺得不打仗是沒法坐穩徐州的,之前不戰而走委實羞恥,甚至太保軍的首領闞稜還有一個別的想法,他認為應該南下,進攻江都!

這種爭執不下的情況下,自然要看杜破陣的決斷了。

“別耽誤時間了,按照黜龍幫的意思,天一亮就得發兵,然後一直追到渦河邊上彙集到了黜龍軍主力才能算數。”苗海浪有些焦躁起來。

對面的闞稜本能想要駁斥,卻被杜破陣抬手阻止:“天亮發兵是一定的。”

眾人不由詫異,若是你杜盟主、杜龍頭、杜老大早有決斷,為何放任爭執到現在?

杜破陣攤著粗糲的大手,緩緩來言:“說破大天去,咱們都是義軍,都要打官軍,之前是可以不打,現在都打起來,便沒有躲著的道理……再說了,我們淮右盟跟黜龍幫再有說法,那也不可能是敵非友,甚至是親眷也算的……更不要說,之前戰敗,是黜龍幫收留了咱們。所以,這件事的關鍵是,要不要全夥都動,頂著之前淮西大敗的傷筋動骨,去為了黜龍幫拼命?”

眾人都不吭聲。

杜破陣看了看周遭,點了一人:“老馬,你一直不說話,是有想法嗎?”

馬勝聞言一愣,趕緊起身做答:“不瞞盟主,我一開始是想回淮西的,我本就是渦口的人,但後來一想,自家又在彭城做過公人,留徐州也無妨,便猶豫了起來……後來大家說的多了,我聽著都覺得有道理,就想著不如聽盟主決斷好了。”

杜破陣點了下頭,目光掃到座中最後一個全程沒有發言的人,卻有些發怵,但卻似乎又躲不過,便硬著頭皮來問:“老輔,你怎麼不說話?難道沒想法嗎?”

輔伯石面無表情看了杜破陣一眼,又掃視了長條桌上的許多人,終於開口:“我有想法,也知道你的想法,但不說話,是怕說話了,弄得你下不了臺,壞了你堂堂盟主的威風!”

杜破陣愈發尷尬,只能苦笑:“淮西一敗,現在還被人呼來喝去,哪還有什麼威風?”

“也是。”輔伯石也笑了。“你這個人我還不曉得嗎?勝的時候是不許人說話的,敗的時候倒是素來誠懇,還能讓人說幾句話。”

不止是杜破陣尷尬,闞稜在內,許多人都尷尬起來。

“其一,這個時候要麼全力以赴,要麼乾脆別打,老早逃去淮南。”輔伯石言辭乾脆。“因為黜龍幫越來越大,斷不會再容忍你三心二意,而且你有沒有三心二意不是你自己覺得的,是人家覺得的。”

不少人面色微變,杜破陣倒似乎是如釋重負,準備說些什麼。

卻不料,輔伯石搶先一步繼續下去:“其二,徐州留不住,這一仗之後,只要黜龍幫自家不壞了事,肯定要去徐州自用了!”

餐桌周圍嗡的一下熱鬧了起來,不少年輕將領直接面紅耳赤站起身來,嘴裡也不乾不淨起來,儼然是對“黜龍幫要來搶地盤”感到憤怒。

但是,闞稜居然沒有多大反應。

“都安生點!”杜破陣將自家粗壯手掌狠狠拍在案上,立即便震懾住了這些以他義子為主的少壯派。“老輔,你繼續說。”

“為什麼黜龍幫一定要取徐州?為什麼上次張首席過來沒說?”輔伯石微微斂容,做了點解釋。“說白了,之前知道禁軍要走,但還沒走,所以徐州是前線,但從禁軍走了以後,從現在開始,徐州就不是前線了,黜龍幫自然要收取自用……”

“確實。”杜破陣居然不氣。“那我們去哪兒?你覺得張首席會讓我們去哪兒?”

“這就要看你了。”輔伯石眯著眼睛,看向了偷自家羊的生死兄弟。“老杜,你是不是還是不甘心?給我個話。”

“是。”杜破陣倒沒有什麼隱瞞的意思。

“那就自請回淮西,或者自請去淮南。”輔伯石毫不意外的點點頭。“你的意思我知道,可既想要求自主,求自強自大,那就只能去大勢力的縫裡去,才有機會……回淮西,替黜龍幫看住對面的王代積;去淮南,替黜龍幫擋住當面的什麼梁公……看你心思了!不過,我還是希望你留在徐州,做個正經的黜龍幫龍頭,沒什麼不好的。”

杜破陣似乎沒有聽到最後一句,他思索片刻,卻又苦笑著得出結論:“去哪裡,哪裡是我們能定的?不還得去聽我那張三兄弟的言語嗎?”

“若是黜龍幫願意讓我們回淮西,去淮南,給他拼一次命也無妨。”闞稜站起身來,努力來勸自家義父。

“好了。”杜破陣抬手製止了自家的大太保,做出了最後的宣告。“諸位兄弟,路是自己拼出來的……不拼命,人家憑什麼給我們出路?大家早早回去,連夜整軍,明日上午,咱們全夥出動,從我以下,徐州一個人不留,直接向西攻擊,打回渦口去!”

下方轟然起身稱命,輔伯石眯著眼睛,看了下對面迅速起身的馬勝,也緩緩站起。

ps:感謝郭總的第四盟,感激不盡,提前祝大家新年發大財,全家幸福團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