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

    陳平安猛然放下手中刀和竹,快步走去,小心翼翼攙扶起了孩子,然後伸手對白色毛驢下壓了兩下,後者看到陳平安的手勢後,白驢雖然還有些焦躁,可仍是停下了蹄子,安安靜靜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孩子穿著一身綢緞衣衫,胡亂揮舞雙手,使勁掙脫開陳平安的攙扶,看到家中長輩正在從大船二樓走下樓梯,迅速趕過來後,頓時嚎啕大哭起來,一位身材壯實的黑衣大漢三步作一步,瞬間來到孩子身邊,蹲下身小聲問道:“瑜少爺,怎麼了?誰欺負你了,我替你出氣!”

    陳平安對試圖躡手躡腳逃離的李槐招了招手,後者縮了縮脖子,與陳平安對上視線後,不敢繼續當縮頭烏龜,走到陳平安身邊,耷拉著腦袋,病懨懨小聲道:“我家小白驢絕不會胡亂咬人的,不騙你,陳平安……”

    陳平安嗯了一聲,輕聲道:“但不管怎麼樣,你要跟他們說聲對不起。”

    李槐抬起頭,滿臉委屈道:“憑啥?是那個孩子主動招惹小白驢,又沒傷著他,我為啥要道歉,那個不懂事的孩子跟我道歉才對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剛要跟李槐解釋什麼。

    李寶瓶一溜煙從遠處跑回來,站在陳平安身邊,林守一也起身,只不過留在原地,需要幫著陳平安看護著揹簍。

    那夥人中有一聲威嚴怒喝響起,“大膽孽畜!竟敢傷人?!”

    原來是一位滿身官威的中年人,臉色陰沉,眼神在四人身上一掃而過,“你們長輩呢,出來!”

    陳平安臉色平靜,輕聲道:“李槐。”

    已經大半身子躲在陳平安背後的李槐,怯生生道:“嚇到你們家小孩,是我沒管好我家小白驢,對不起啊。”

    一鼓作氣跟那些陌生人道歉後,李槐哽咽起來。

    阿良曾經打趣這個小兔崽子只會窩裡橫,家裡當老爺出門裝孫子,倒是沒冤枉李槐。

    陳平安輕輕揉了揉李槐的腦袋,然後望向那位中年人,“我們能做點什麼嗎?”

    中年人嗤笑道:“屁大孩子,好大的口氣,讓你父母長輩出來說話!”

    一位滿臉心疼的雍容婦人抱起孩子,聽著懷中孩子的不停告狀,愈發眉眼凌厲,尤其是聽到自家孩子說是那毛驢亂撞,見著他就要張嘴咬人,兇得很,如果不是自己跑得快,肯定就要被那頭畜生咬掉一條胳膊了。婦人氣得嘴角抽搐,憤怒道:“你也不管管?!在京城坐了這麼多年冷板凳,好不容易到了地方,還要被一條畜生欺負自己兒子,你不嫌丟人,我一個婦道人家,都替你臊得慌!”

    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望向那個臉色陰晴不定的中年人,緩緩道:“我們長輩沒有隨行遠遊,所有事情,我可以做主。”

    婦人視線偏移,冷冷望向陳平安那邊,譏笑道:“四條腿的畜生都管不好,兩條腿的能好到哪裡去?一群有爹生沒娘養的賤種!”

    李寶瓶氣得嘴唇顫抖,滿臉漲紅出聲道:“我家小白驢乖得很,做錯了事,我們認!沒做錯的,不許你們亂潑髒水!有本事你們再問那個孩子一遍,問清楚事情起因過程,再來大放厥詞!”

    林守一臉色陰鷙,抬臂伸向懷中。

    那疊黃紙符籙之中,品秩高低懸殊極大,以林守一如今剛剛踏足修行的體魄和神意,只能駕馭最低的三張符籙,例如那名為盤中珠的水符,最適合此時此地使用。

    陳平安快速望向林守一,投去一個隱晦的詢問視線。後者點點頭,眼神示意那尊陰神離此不遠,他已經與之聯繫上,陰神隨時可以出現。

    陳平安收回視線後,對男人一本正經道:“希望那位夫人能夠跟我們道歉。”

    那個文士儒衫中年人,似乎覺得跟一群孩子較勁太掉價了,多少也曉得自己兒子的脾氣,等到先前的怒意火氣重新落回肚子,便有幾分後知後覺了,聽到那個草鞋少年的荒誕言語後,只覺得滑稽而已,只當是市井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,不以為然道:“既然你們道歉了,你們又是長輩不在身邊的情況,我也不計較什麼,但是防止那頭畜生傷人,我覺得最好還是將其擊斃,才是上策,否則等到真傷了人,後果就真的很難收拾了,絕不是你們幾個孩子擔當得起的。”

    婦人冷笑道:“敬復!主辱臣死的道理都不懂?”

    黑衣漢子有些神色尷尬,趕緊轉身向那位一家主婦彎了彎腰。

    孩子突然在她耳畔竊竊私語,指了指揹著小竹箱的那位小姐姐,婦人點點頭,笑道:“對了,打死那頭畜生丟入江水之後,記得稍稍教訓一下那三個小傢伙就行了。至於那個紅棉襖的小姑娘,我看著挺順眼的,給我家瑜兒當個貼身丫鬟就不錯,也算給她一樁造化福氣。”

    李槐惶恐至極,使勁抓住陳平安的袖子,“他們打我罵我都沒關係,但是小白驢不能死,我跟他們再認錯,我可以把那本書賠給他們,你不是告訴我那本書很值錢的,不要丟了嗎……”

    陳平安伸手重重按住孩子的腦袋,不讓李槐繼續說下去,“認個屁的錯,你現在已經沒任何錯了。”

    李槐愣在當場。

    陳平安另外一隻手按住李寶瓶的腦袋,輕聲道:“我試試看,小師叔能不能幫你出氣,現在不好說,但是試過了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守一正要說話,陳平安對他輕輕搖頭,最後望向看似通情達理的中年男人,問道:“是不是道理講不通,沒得聊了?”

    男人有些心煩意亂,眯眼陰沉道:“你知道在跟誰說話嗎?”

    男人一揮袖,對身旁黑衣扈從下令道:“殺驢!”

    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。

    少年氣勢渾然一變。

    阿良曾經教過他一門十八停的運氣法門,陳平安嘗試過很多次,最多七停就要絞痛得難以自禁,要知道陳平安對於疼痛一事,忍耐程度是遠超同齡人的,唯一一次支撐到第七停,就讓陳平安差點滿地打滾,唯有前六停,哪怕是不過武道二境體魄的陳平安,也能相對順暢地走完六停的路程。

    顯而易見,六停與七停之間,存在著一道極為關鍵的分水嶺。

    但是對於陳平安來說,能夠在棋墩山跟五境巔峰的朱河切磋,猶有一戰之力,雙方打得有來有回,雖然朱河事先說好就將氣機運轉壓制在三境的地步,可朱河不曾真正走入過江湖,所以不太清楚這其中的意義。

    只有當初小鎮上那位來自真武山的兵家劍修,才能夠一眼看出,少年在河邊粗樸至極的走樁,早已渾身走拳意。

    練拳不練真,三年鬼上身。練拳找著真,一拳打死神。

    朱河當然知道這兩句話,但由於尚未躋身六境,不曾領略到武道更高處的風光,所以並不算領悟其中真相。

    朱河甚至不知道他堅信的止境,是第九境,但是在這之上,還有著傳說中“山登絕頂-我為峰”的第十境。

    武道一途,憑藉機緣天賦跨過門檻後,能吃多苦,就享多少福,最是公平。

    不管山上修行的練氣士,再如何瞧不起“下九流”的純粹武夫,當拳頭真正落在這些神仙頭上的時候,那可是真的痛。

    黑衣壯漢大踏步向前,從儒衫家主身邊走出,隨口道:“勸你們最好讓開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二話不說,一步向前,船板聲響沉悶,外人看來聲勢平平,最多就是少年有些莽撞氣力罷了。

    撼山譜拳法的走樁總計六步,大小錯開,陳平安在死死記住十八停後,自己嘗試著去一停一步。

    陳平安一旦跟自己較勁起來,那真是無藥可救的。

    就像當初只因為寧姚姑娘的一句話,陳平安就決定要練拳一百萬次,在那之後每天都不曾懈怠。

    身為三境武人的黑衣漢子,雖然看到一個萍水相逢的貧寒少年,走著有模有樣的拳樁,有些驚訝,可仍是沒有半點小心戒備,反而還有些慶幸,畢竟如果只是殺了毛驢之後欺負幾個孩子,他的臉面都不知道往哪裡擱放了,這艘船上可是有不少擔任家族扈從的同道中人。

    六步拳樁迅猛走完,陳平安最後一步轟然發力,腳底船板吱呀作響,整個人

    已經如一枝箭矢瞬間來到黑衣漢子身前。

    目瞪口呆的漢子,竟是隻能在倉促之間猛提一口氣,雙臂護住胸前。

    手臂傳來一陣鐵錘重砸的劇痛,整個人被一撞之下,只得踉蹌後退,剛剛好不容易止住後退頹勢,正要讓近乎麻痺的雙手迅速舒展些許,不料一抹黑影如附骨之疽,高高躍起,以膝蓋撞在了中門微開的漢子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