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腸小道,人人野修

    至於那些一個比一個霸氣的符籙名稱,陳道友你糊弄黃口小兒呢?!

    陳平安問道:“孫道長,你有那麼多的神仙錢?我這些丟了半條命才從別處仙府遺址搶來的仙家寶符,可張張不便宜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疑惑道:“先前不是說你自己所畫符籙嗎?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:“孫道長也信這個?我若是能夠自己畫出這種殺伐寶符,何必當個野狗刨食的山下散修,早就是彩雀府、雲上城這種頭等仙家大山頭的供奉了吧?每天躺著享福便是,何必走這一遭?”

    孫道人頓時呲牙咧嘴,伸手揉了揉臉頰,“陳道友,你就說吧,還有多少張符籙。我都買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搖頭道:“孫道長,你是前輩歸前輩,但是買賣是買賣,得先給晚輩看看神仙錢。這些個傍身保命的珍稀符籙,每賣出一張,我都要心疼得心肝打顫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怒道:“陳道友,做人要厚道!”

    陳平安也毫不示弱,“孫道長,買賣要公道!”

    孫道人有些灰心喪氣。

    他孃的這位陳道友,原來也不好騙吶。

    孫道人猶豫一番,打開了身上那件法袍包裹,攤放在地,語重心長道:“水土兩符,各三張,賣給我六張,然後你自個兒挑一件價值連城的山上法寶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從袖子裡摸出兩張尋常黃紙材質的符籙,然後捻符之手,繞到身後,另外一隻手開始翻翻撿撿,說道:“兩張符籙,成雙成對,與孫道長買一件支離破碎的仙府遺物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臉色鐵青,就要捲起包裹。

    陳平安這才將那兩張符籙放在包裹一腳,說道:“等我挑完一件,再給孫道長兩張符籙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這才作罷,“陳道友,如此買賣,貧道可虧死了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盯著那二十餘件仙家器物,眼神遊移不定,仔細打量過去,一邊看一邊牢騷道:“孫道長,既然出身於嬰兒山雷神宅,怎的也不帶幾張雷法符籙下山,孫道長自己仗著是那譜牒仙師,託大行事,這會兒還怨我作甚?”

    孫道人這會兒才想起自己的譜牒身份,撫須而笑,“山下游歷,意外千萬種,哪能事事掐指算準,若真是算無遺策,那還需要下山砥礪道心嗎?”

    陳平安點點頭,繼續挑選。

    陳平安一眼相中的,就有兩件。

    翻撿之後,又看上了一件。

    最有眼緣的最先兩件,其中一物,是因為覺得送人最佳,至於品秩高低,反而不是陳平安太過在意的。

    可以贈送李槐。

    這是一尊手掌高度的木刻神像。

    此像刻畫道家元君身形,與水殿這尊女子神像面容相仿,身姿曼妙,修長雅緻,手指纖細掐法訣,神色祥和,頭戴冠冕,衣袍精美細緻如人間綢緞實物,下襬垂於座上。

    底座有十二字蠅頭篆文,觀照內在澄明,不受外魔迷障。

    陳平安覺得寓意很好。

    還有一把古色古香的小圓團扇,瞧著就應該挺值錢,將來放在春露圃老槐街的鋪子裡邊,或是以後牛角山的包袱齋鋪子,說不定能夠遇上冤大頭,畢竟世間女修購物,與山下女子其實差不離,比男子更加願意一擲千金,只要她們喜歡,就不用講道理、談品秩了。

    最後一件,則是最讓陳平安意外的。

    準確說來,是感到了震撼。

    那是一對以金色絲線牽引的竹編小籠,青竹色澤,蒼翠欲滴,只不過與此地器物差不多,皆有細密裂紋,大大傷了品相。兩隻小籠皆是拳頭大小,看似市井坊間的蛐蛐籠,分別銘文“鬥蛟”、“潛蟠”。

    看得陳平安破天荒額頭滲出汗水。

    是真有些緊張了。

    總覺得有機會的話,一定要多與孫道長一起結伴走江湖訪名山,探幽尋寶。

    孫道人一看有些不對勁啊,註定是一樁大賺特賺的殺豬買賣,陳道友為何如此神色尷尬?難道是後知後覺,猛然醒悟了一個真相,自己包裹裡邊的這些物件再值錢,其實都不如符籙傍身,多一張藏身就是多一線生機?這讓孫道人也有些額頭滲出汗水,就要伸手去偷偷抓起那兩張符籙,心想陳道友,咱哥倆這般交情,兩張符籙也就兩張,孫道人捻了符籙藏在袖中,輕輕鬆了口氣,剛想要說剩餘兩張,就免了。

    不曾想那位陳道友,拿了那團扇,然後果然守約,從袖中多拿出兩張水土符籙,遞給孫道人。

    此後摘下斜挎包裹,從青磚、碧綠琉璃瓦當中又取出了一個疊放包裹,輕輕抖開,將那團扇放入包裹當中。

    看得孫道人既驚訝又羨慕,陳道友竟然隨身攜帶這麼多青布包裹,很老江湖。

    陳平安又摸出四張符籙,放在孫道人攤放在地的法袍上邊,再將那木刻元君神像收入包裹當中。

    孫道人心情大好,笑眯眯道:“陳道友再來四張符籙?地上寶貝,隨便挑,慢慢挑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猶豫不決,磨磨蹭蹭,結果直接從袖中摸出了一摞二十餘張符籙,其中夾雜有三絲金色,應該是三張金色符籙!

    孫道人看這位道友手中攥緊那一摞符籙,低頭左看右看。

    應該是這位陳道友最後的符籙家當了。

    孫道人嚥了一口唾沫,告誡自己要鎮靜,一定要淡定從容,可依舊笑容僵硬,試探性輕聲道:“陳道友,難道還有相中的物件?好事成雙,貧道可以買一送一。只需要給我四攻伐張符籙就行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搖搖頭,“算了,賣出八張符籙之後,我自己就剩下破障符居多,不成不成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提醒道:“陳道友,出了此地,難道就不想與貧道一起返回嬰兒山雷神宅,當個有靠山有背景的譜牒仙師?”

    陳平安搖頭道:“有無機會活著離開此地,還兩說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十分惋惜,感慨道:“看來陳道友的問道之心,不夠堅定啊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便多瞥一眼地上的包袱齋,轉過身去,應該是要抽出四張攻伐符籙,再買一物。

    孫道人伸手一把握住這位道友的手腕,微笑道:“陳道友,我就只要你手中兩張符籙,買物花費一張,入我雷神宅,又一張,只需要兩張,如何?”

    那黑袍老者氣笑道:“孫道長好眼光!”

    孫道人撫須而笑,“買賣公道,公道買賣,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,陳道友要慎之又慎,要珍惜來之不易的道緣啊。”

    對方猶豫不定。

    水殿之外,有些等得不耐煩的黃師出聲提醒道:“兩位老哥,難道打算在這殿內住上幾天?”

    最後那黑袍老者交給孫道人兩張金色材質的符籙,不過只有一張是雷法符籙,另外一張是山水破障符。

    不過孫道人見好就收,只是調侃了一句陳道友不厚道。

    那摞符籙當中,最後僅剩一張金色符籙,應該是對方藏私的攻伐符。不過孫道人沒強求。好歹給人家留一張保命符不是?

    不過如此一來,孫道人就愈發篤定,這位自稱來自五陵國小道觀的陳道友,不是什麼精通畫符一途的道門修士了。

    陳平安拿了那對孫道人根本猜測不出底細的竹編魚籠,就要再去拿一件東西,不過孫道人已經笑呵呵收攤子了,“兩隻小竹籠,剛好兩件嘛。”

    不等對方討價還價,孫道人已經卷好包裹,斜挎在身。

    陳平安轉過身,背對著孫道人的時候,先將三樣物件悄然收入咫尺物當中,再將幾片替換出來的琉璃瓦和一塊青磚放入斜挎新包裹,將兩隻包裹,交錯挎在身上。

    當兩人跨過門檻走出水殿,黃師臉色不悅,“臺階另外一邊,有了些打鬥動靜,就是不知誰撞上了誰。”

    如今是山上有三撥人混雜一起。

    他們四人應該是最先進入府邸秘境。

    黃師不知第二撥譜牒仙師,兩位年輕男女到底是何方神聖,雲上城修士的可能性最大,畢竟彩雀府唯有女修。

    第三撥,最棘手。

    所以最好的情況,是兩位年輕譜牒仙師與北亭國小侯爺一方,起了衝突。

    如果是狄元封率先與人交手,並不是什麼好事。

    就狄元封那個傢伙的秉性,真要遇險,一定會禍水引流到他黃師這邊,一旦身陷絕境,狄元封的第一個念頭,肯定會是拉著他們三人一起陪葬,黃泉路上有伴。

    黃師突然掠上屋脊之上,只見藻井那邊,像是餃子下鍋,不斷有人墜落,不下四十餘人,看樣子,接下來還會有人摔入此地。

    動靜之大,遠勝臺階另外那邊斷斷續續的打鬥。

    黃師有些摸不著頭腦,這種魚龍混雜的形勢,對於他個人而言,利大於弊。

    只要找到退路,然後奪了孫道人身上那部道書,他黃師一走了之便是。

    他是純粹武夫,對於此處的天地靈氣,並無絲毫貪戀。

    剩下所有人殺來殺去的,作困獸之鬥,與他無關。

    黃師說道:“我們不走登山臺階,繞路去往後山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問道:“不等等那位秦公子?”

    孫道人嘆息一聲,真是個不知人心險惡的江湖雛兒。

    從水殿內雙方做買賣,其實孫道人就看出了這位道友的那份小心謹慎,實則十分輕浮不牢靠。

    黃師笑道:“陳老哥可以去與秦公子打聲招呼,我與孫道長在這邊等著便是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便見這位道友神色尷尬,不再廢話。

    孫道人便以心聲告訴此人,“陳道友,切記言多必失,入了金山銀山,各憑機緣取寶,你就莫要再畫蛇添足了。說不得秦公子在那邊,已經得了天大福緣,還願不願意見你,都不好說,你這一去,豈不是讓秦公子為難?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著回答,“不愧是孫道長,老成持重,行事沉穩。”

    當下,陳平安最好的打算,就是先找一個外人,確定了這座小天地光陰流水的流逝速度後,確認不會耽誤他沿著那條大瀆遊歷,那就可以在這邊稍作停留一些時日,爭取與各路神仙相安無事,能夠讓他在此安穩修行,將水府、山祠兩處竅穴儲藏蓄滿靈氣。

    儘量多汲取一些道觀青磚當中的水運精華。

    三境的水府和山祠,“蓄水”有限,至於其它氣府,由於有那一口純粹真氣的存在,留不住多少靈氣,恐怕加在一起,都不如一件百睛饕餮法袍的靈氣聚攏。可水府山祠兩地靈氣哪怕會滿溢,其實無妨,陳平安可以在此畫符。

    用春露圃那罐最好的仙家丹砂,在金色材質符紙上畫符,消耗靈氣越多越好,畫符品秩就越高。

    修行煉氣,研習符籙,掙神仙錢,一舉三得。

    甚至陳平安會打算藉此靈氣,去嘗試著開闢出第三座關鍵竅穴,為將來的第三件五行之屬本命物,先騰出位置。

    因為陳平安有一種直覺,五行之屬的木屬本命物,已經有了著落。

    其實換一種角度去想,身處小天地之內,對於身在北俱蘆洲的陳平安而言,不全是壞事。

    因為這會斷絕他與清涼宗賀小涼的牽連。

    她當初跟隨自己進入骸骨灘鬼蜮谷,去了京觀城近距離盯著自己,以及被自己力扛天劫連累之後,不得不主動主動掐斷冥冥之中的那種聯繫,應該是躲入了那座小洞天,以免雪上加霜,再次被他陳平安坑害,都是此理。

    所以一座小天地之內的所有得失,都是陳平安獨自一人的自家事。

    這其實就是好事。

    最壞的打算,當然就是陳平安一劍破開天地禁制,溜之大吉。

    哪怕不談碧綠琉璃瓦與道觀地面青磚,光是那兩隻小巧玲瓏的竹編魚籠,就讓陳平安大吃一驚了。

    極有可能是那龍王簍!

    哪怕是品相損傷嚴重、品秩最低的兩隻小竹籠,那也還是值得砸錢修繕如新、然後可以拿去捕捉蛟龍的龍王簍。

    那麼。

    孫道人的意外,還要不要一直管下去?

    欺人不難,自欺也易,只是修道之人,只要還有證道之心、登頂之望,自欺本身便是最大的癥結。

    因為看似最簡單,所以未來關隘才最大。

    比如書簡湖玉璞境野修劉老成,就差點因此身死道消。

    當真給了孫道人兩張金色材質的符籙,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,問心無愧了?

    還是說,為了省心省力,乾脆利落解決掉武夫黃師這個意外的根源?

    論跡不論心?還是論心不論跡?或是兩者皆需要?

    顧璨無需如此。

    馬苦玄無需如此。

    世上的所有山澤野修,可能都如需如此。

    而崔東山,陸臺,鍾魁,齊景龍,可能都會有他們自己的選擇,無論選擇與他陳平安相同或不同,但應該都不會像他陳平安這樣為難。

    當陳平安真正走上修行路,成為半個修道之人之後,就會發現所有支撐他走到今天的那些道理。

    真的會讓他覺得變成負擔。

    就像當年年幼登山之時,揹著的那隻大揹簍,還沒有裝草藥,就已經讓人感到沉重。

    可為難之處,就在於恰恰是這些當年的負擔,帶著他一路走到了今天。

    與己為難,是那修道登山的難上加難。

    就在此時,孫道人以心聲告之陳平安,“陳道友,小心些,這黃師深藏不露,竟是一位六境武夫,道友你所剩攻伐符籙不多了,貧道還算擅長廝殺,到時候你退遠一些便是,只是可別忘了為貧道壓陣啊,別太節省符籙,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只管一起砸向黃師,不過也別誤傷了貧道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愣了一下,心境豁然開朗,微笑著回覆道:“孫道長放寬心,實不相瞞,我除了符籙之道,對敵廝殺,也是一把響噹噹的好手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無奈道:“陳道友,別這樣,聽你說這種大話,貧道不會寬心半點,只會心裡發怵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:“孫道長出身仙家高門,道法高深,說不定都無需我出手相助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不再言語,心想被你這種眼窩子淺的傢伙溜鬚拍馬,貧道真是沒有半點成就感。

    黃師直覺敏銳,大致猜出兩人在暗中交流。

    只是不覺得兩個道門廢物,能聊出什麼花樣來,怎麼死嗎?如何在鬼門關門口把臂言歡嗎?

    陳平安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後,便覺得天高地遠,青山綠水,風景處處可親。

    只是再一看,便讓陳平安皺眉不已。

    搖了搖頭,異象便無。

    陳平安忍不住開口提醒孫道人,“孫道長,小心些。”

    孫道人笑道:“道友大話莫講,廢話莫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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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臺階另外那邊。

    確實是狄元封與兩位雲上城譜牒仙師起了衝突。

    雲上城兩位年輕男女,無意間尋見了一處遠古仙人的修道之地,然後機緣之下,從一幅字帖當中,打開了機關,竟然找到了一副“金枝玉葉、寶光瑩澈”的遺蛻白骨。

    有此光景,數百年甚至是千年瑩光不衰,必然是一位元嬰地仙,或是得了一樁驚世駭俗的福緣,屬於傳說中那些玉璞境修士的遺蛻。

    至於更加匪夷所思的仙人境遺蛻,則不至於化作枯骨,血肉消散。

    而遺蛻身上那件法袍,近乎圓滿無瑕,品相沒有絲毫折損。

    原本狄元封暗中尾隨那對兩個經驗不夠的雛兒修士,並沒

    有抱太大希望,不曾想這一看,就看到了大門道,那副遺蛻珍稀不珍稀,從法袍品相,就看得出來端倪,何況其中一位年輕男子修士,還將遺蛻和法袍收入了一支白霧繚繞的白玉筆管當中,顯然是傳說中的仙家方寸物無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