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六百一十二章 敵已至,劍仙在

    小姑娘突然匆忙伸出手,給說書先生遞過去一把瓜子,“不要下回分解,今兒說,今兒就說,瓜子有的,還有好多。”

    那個說出城隍廟大門楹聯一半內容的少年,惱火說道:“別求他,愛說不說,聽完了這個故事,反正我以後是再也不來了。”

    只見那說書先生接過了小姑娘手中的瓜子,然後使勁一抹竹枝,“細看之下,轉瞬之間,那一粒極小極小的光亮,竟是越來越大,不但如此,很快就出現了更多的光亮,一粒粒,一顆顆,聚攏在一起,攢簇如一輪新明月,這些光線劃破夜空的道路之上,遇雲海破開雲海,如仙人行走之路,要比那五嶽更高,而那大地之上,那大野龍蛇修道人、市井坊間老百姓,皆是驚醒出夢寐,出門開窗抬頭看,這一看,可了不得!”

    說到這裡,說書先生趕緊嗑起了瓜子,“莫催促莫催促,嗑幾顆瓜子先。”

    磕過了瓜子,陳平安繼續說道:“越是臨近城隍廟這邊,那書生便越聽得雷聲大作,好似神人在頭頂擂鼓不停休。既擔心是那城隍廟老爺與那山神蛇鼠一窩,可心中又泛起了一絲希望,希望天大地大,終究有一個人願意幫助自己討還公道,哪怕最後討不回公道,也算心甘情願了,人間到底道路不塗潦,他人人心到底慰我心。”

    小板凳四周,人人屏氣凝神,豎耳聆聽。

    “書生忍不住一個抬手遮眼,委實是那亮光越來越刺眼,以至於只是凡夫俗子的書生根本無法再看半眼,莫說是書生如此,就連那城隍爺與那輔佐官吏也皆是如此,無法正眼直視那份天地之間的大光明,光亮之大,你們猜如何?竟是直接映照得城隍廟在內的方圓百里,如大日懸空的白晝一般,小小山神出行,怎會有此陣仗?!”

    馮康樂試探性問道:“是那過路的劍仙不成?”

    與馮康樂一左一右坐在小板凳旁邊的小姑娘使勁點頭:“肯定啊,陳先生說過那些劍仙,人人心澄澈,劍放光明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:“不錯,正是下山遊歷山河的劍仙!但絕不僅於此,只見那為首一位白衣飄飄的少年劍仙,率先御劍駕臨城隍廟,收了飛劍,飄然站定,巧了,此人竟是姓馮名康樂,是那天下名聲鵲起的新劍仙,最喜好行俠仗義,仗劍走江湖,腰間繫著個小陶罐,咣噹作響,只是不知裡邊裝了何物。然後更巧了,只見這位劍仙身旁漂亮的一位女子劍仙,竟是名為舒馨,每次御劍下山,袖子裡邊都喜歡裝些瓜子,原來是每次在山下遇見了不平事,平了一件不平事,才吃些瓜子,若是有人感激涕零,這位女子劍仙也不索要銀錢,只需給些瓜子便成。”

    馮康樂呆若木雞,回過神,趕緊挺直腰桿,差點迸出淚花來,激動萬分道:“這個故事真是太精彩了!”

    名叫舒馨的小姑娘有些難為情,滿臉通紅,還有些愧疚,今兒瓜子還是帶的少了。

    只聽那說書先生繼續說道:“嗖嗖嗖,不斷有那劍仙落地,個個風姿瀟灑,男子或者面如冠玉,或者氣勢驚人,女子或者貌若如花,或者英姿勃勃,所以那心中有數、但是還不夠有數的城隍老爺都有些被嚇到了,其餘輔佐官吏鬼差,更是心神激盪,一個個作揖行禮,不敢抬頭多看,他們震驚萬分,為何……為何一口氣能見到這麼多的劍仙?只見那些大名鼎鼎的劍仙當中,除了馮康樂與那舒馨,還有那周水亭,趙雨三,馬巷兒……”

    光是姓名就報了一大串,在這期間,說書先生還望向一個不知姓名的孩子,那孩子著急嚷嚷道:“我叫石炭。”

    說書先生便加上了一個名叫石炭的劍仙。

    而那個聽到了自己名字的少年趙雨三,咧嘴一笑,只是很快板起臉。

    若是說書先生的下個故事裡邊,還有劍仙趙雨三,那就聽一聽,沒有的話,還是不聽。

    如何知道有無那同名同姓的劍仙趙雨三,陋巷少年趙雨三當然得先聽過了下個故事,才知道有沒有啊。

    其實在之後,故事依舊曲折,孩子們依舊是挑挑選選,聽那自己喜歡聽的想要聽的。

    不管如何,板凳旁邊和遠處,終究是一個人沒走,聽完了那個完完整整的山水故事,那書生有情人終成眷屬,所有劍仙都登門祝賀,書生與心儀女子,歷經坎坷,千難萬難,終於拜堂成親了,從此美滿,故事結束。

    不但如此,往往故事一結束就散去的孩子們和那少年少女,這一次都沒立即離開,這是很難得的事情。

    只是這一次,說書先生卻反而不說那故事之外的言語了,只是看著他們,笑道:“故事就是故事,書上故事又不只是紙上故事,你們其實自己就有自己的故事,越往後越是這樣。以後我就不來這邊當說書先生了,希望以後有機會的話,你們來當說書先生,我來聽你們說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拎著小板凳站起身。

    有個孩子怯生生道:“陳先生,你是要回家鄉了嗎?”

    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沒有,我會留在這邊。不過我不是隻講故事騙人的說書先生,也不是什麼賣酒掙錢的賬房先生,所以會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走了,走出去一段路程後,突然笑著轉頭,“預知後事如何?”

    許多已經起身挪步的孩子們鬨然大笑,只有稀稀疏疏的附和聲,可是嗓門真不算小,“且聽下回分解!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了笑,自顧自喃喃道:“餘著,暫且餘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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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裴錢練拳勤勉,就像當年的落魄山竹樓,就怕哪天師父突然就要趕她走,落魄山是很好,可是隻要沒有師父在,就不夠好。

    今天白嬤嬤教拳不太捨得出氣力,估摸著是沒吃飽飯吧。

    但是裴錢覺得沒關係,因為她覺得自己即將破開四境瓶頸了!這讓裴錢歡天喜地,笑得合不攏嘴,與白嬤嬤說了好些話。

    因為裴錢覺得自己總算可以理直氣壯在劍氣長城多留幾天了,不曾想還來不及與師父報喜,師父就帶著崔東山走下斬龍臺涼亭,來到演武場這邊,說可以動身返回家鄉了,就是現在。

    裴錢望向大白鵝,大白鵝無奈搖頭,沒辦法,先生主意已定,小師兄擰不過。

    裴錢倒是沒有撒潑打滾,不敢也不願,就默默跟在師父身邊,去她宅子那邊收拾行李包裹,背好了小書箱,拿了行山杖。

    大冬天的,日頭這麼大做什麼,下一場大雨多好,便可以晚些離開寧府了,在大門口那邊躲會兒雨也好啊。

    曹晴朗也是手持行山杖,斜挎包裹,與種老夫子一起出現在宅子門口。

    陳平安帶著他們一起離開寧府,一路徒步,走到了師刀房年邁女冠與老劍仙坐鎮的那道大門。

    只不過崔東山半路去了別處,說是在倒懸山的鸛雀客棧那邊匯合。

    陳平安停下腳步,“我就不送你們了,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裴錢低著頭。

    曹晴朗送了先生那一方印章,陳平安笑著收下。

    裴錢抬起頭,輕聲說道:“師父,我在師孃那邊桌上留下些東西的,記得與出關的師孃說一聲啊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點頭道:“不會忘記的,回了落魄山那邊,跟暖樹和米粒說起這劍氣長城,不許光顧著自己耍威風,與她們胡說八道,要有什麼說什麼。”

    裴錢紅著眼睛,點頭道:“都聽師父的。”

    很奇怪,以前都是自己留在原地,送別師父去遠遊,只有這一次,是師父留在原地,送她離開。

    反而更加傷心。

    那麼以後自己還要不要獨自離開落魄山,去闖蕩江湖了?把師父一個人留在落魄山,好可憐的。

    陳平安回頭望去,一個小姑娘飛奔而來。

    裴錢總算開心了些,心想若是這個小師妹竟敢不主動來見自己,就要損失大了。

    郭竹酒一個驀然雙腳站定,然後一個蹦跳,飄落在裴錢身邊,笑容燦爛道:“小個兒大師姐,要與師父離開了,哭,快給我哭起來!哭完之後,就放心些,有我在師父身邊照顧師父嘛。”

    裴錢就算想要哭鼻子也哭不出來了,摘了其實空蕩蕩的小書箱,遞給郭竹酒,說道:“說好了啊,是大師姐借你的,不是送你的。下次見面,你可不能還給我一隻破破爛爛的小竹箱,半點折損都不可以有啊,你要是不答應,我就借都不借你了。”

    郭竹酒一把接過小竹箱,直接就背在身上,使勁點頭,“大師姐你只管放一千個一萬個心,小書箱背在我身上,更好看些,小竹箱要是會說話,這會兒肯定笑得開花了,會說話都說不出話來,光顧著樂了。”

    裴錢伸出手,“書箱還我。”

    郭竹酒不搭話,反而問道:“大師姐行山杖也借給我唄,小書箱加上行山杖,絕配啊,我肯定每天揹著小書箱,手持行山杖,咄咄咄戳著大街小巷的青石板和黃泥地,都給我走遍了才罷休。”

    裴錢滿臉委屈,借了小竹箱還要得寸進尺,哪有這麼當小師妹的,所以立即轉頭望向師父。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:“可以下次見著了郭竹酒,還了你小書箱,再借給她行山杖。”

    裴錢朝郭竹酒一挑眉頭。

    郭竹酒點頭道:“也行吧。”

    然後郭竹酒拉著裴錢走在一旁,兩個小姑娘竊竊私語起來,郭竹酒送了裴錢一隻小木匣,說是小師妹給大師姐拜山頭的贈禮。裴錢不敢亂收東西,又轉頭望向師父,師父笑著點頭。

    陳平安與種秋說道:“種先生,回了浩然天下,不用著急返回寶瓶洲,可以帶著他們一起南婆娑洲遊歷一番,我有個朋友,叫劉羨陽,如今在醇儒陳氏那邊求學。不過崔東山應該不會與你們隨行,他在家鄉那邊還有很多事情,所以到了倒懸山,與他多借些神仙錢,遊學路上多美好,可是隻看山水也不成。”

    種秋笑道:“已經與他借過一次錢,再借一次也沒什麼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:“此次遊歷,在劍氣長城,我沒有太多考慮種先生的武

    學修行,對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種秋搖頭道:“這種客氣到了混賬的言語,以後在我這邊少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