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九百三十五章 吾為東道主(五)

    陳平安笑問道:“前輩能不能讓青同道友破例跨入地界,做客山中,這傢伙對咱們穗山的素齋,神往已久。”

    周遊不置可否,呵呵一笑,“怎麼就是‘咱們穗山’了?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:“前輩既然與先生熟悉,是莫逆之交,晚輩與穗山怎麼都能算個‘半熟’。”

    周遊提醒道:“既然只是半生不熟的關係,那就別打那些碑刻文字的主意了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問道:“那炷山香?”

    周遊點頭道:“沒有問題。”

    老秀才確實有個能為先生分憂的好學生。

    等到將來這場縫補地缺的事蹟,真相大白於天下,呵呵,以老秀才的一貫作風,別說文廟那幫陪祀聖賢要被煩得不行,恐怕就算到了禮聖那邊,老秀才都要撂幾句

    但是老秀才也有可能會難得沉默。

    如讀一本好書,不捨得分享。

    乖乖站在原地等消息的青同,心湖中驀然間響起了一道來自穗山的法旨,竟然是准許她登山遊覽此山,入山吃一碗素面。

    那尊神人,金身無漏,以青同的望氣術看來,就是一種“山高几近與天齊”的雄偉氣象。

    以至於青同總覺得在這中嶽地界邊境線上,周遊若是從穗山那邊一劍遞出,青同略微掂量一番,自己可能就不用回桐葉洲了。

    所以僥倖得以去穗山吃完素面再走,真是意外之喜,青同畢恭畢敬遙遙行禮,與周遊道謝過後,這才依葫蘆畫瓢,與那陳平安有樣學樣,到了山腳那邊,且走出一幅夢境畫卷,哪怕今天是大年三十,沿著那條主神道登山燒香的善男信女,依舊是絡繹不絕,人聲鼎沸,穗山如此香火鼎盛,難怪周遊能夠淬鍊出那尊金身。

    青同重新頭戴冪籬,隱藏在凡俗夫子隊伍中,走在那條熙熙攘攘的山道中,青同沾沾自喜,神色頗為自得。

    跟著鄭先生廝混,真是不愁吃喝呢。

    看看,穗山大神都要給一份面子的。

    周遊帶著陳平安來到穗山之巔,登高遠眺,教人只覺得此山之外眾山皆小。

    有人曾說,神道混沌為一。

    有人卻說,吾道一以貫之。

    至於雙方,孰是孰非,到底誰是萬物歸一,誰是一生萬物,暫時看來,未有答案。

    周遊問道:“這青同為何會覺得你是鄭居中?”

    陳平安坦誠道:“是被九真仙館的雲杪誤導了。”

    周遊笑道:“好像聰明人最怕鄭居中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點頭道:“太聰明的人,都會怕那個最聰明的人。”

    周遊眼神玩味,斜了一眼陳平安。

    陳平安心中瞭然,搖頭道:“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達到師兄和鄭先生的心力境界。”

    青同沒敢一路慢悠悠散步登山,此刻已經在山君祠廟附近的一座麵館落座,吃起了一碗熱騰騰的素面,滋味極好,名不虛傳。

    周遊說道:“原本屬於那枚‘小酆都’劍丸的機緣,過時不候,如今已經花落別家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灑然笑道:“就當是命裡八尺莫求一丈了。”

    周遊點點頭,若是沒有這份胸襟氣度,還求個什麼十四境的純粹劍修,說道:“不比其餘八洲,尤其那寶瓶洲和北俱蘆洲,一個畢竟是你的家鄉,一個是隱官身份最為管用,都與你天然親近。但是這中土神洲,向來最重禮數,一個人年輕氣盛與無視規矩,是兩回事,其餘山君府,我先幫你打聲招呼,就說你接下來會神遊五嶽,如何?”

    陳平安當然不會拒絕,致謝一聲。

    就當是讓青同好好吃完那碗素面了。

    臨行之前,陳平安與山君周遊抱拳致謝,“穗山是我先生唯一一處開心飲酒之地,以後只要有用得著落魄山和青萍劍宗的地方,晚輩但憑差遣。”

    周遊沒有與年輕人客氣。

    是要比老秀才厚道一點。

    周遊沒有半點覺得陳平安是在說些惠而不費的場面話。

    只等三教祖師散道之後,就會是一場數座天下萬年未有的新局面。

    只說那些再無約束的十四境修士,想來都會一一現身,而且都會各有出手。

    大道之上,亂象四起。

    陽謀陰謀,紛至沓來。

    要知道至聖先師當年離開穗山之前,曾經與禮聖說了一句,“等我走後,針對你的那場謀劃,就會隨之而起,多加小心。”

    中土五嶽,分別是穗山,桂山,九嶷山,煙支山,居胥山。

    煙支山的女子山君,名叫朱玉仙,有個頗為古怪的神號,苦菜。

    當時先生恢復文廟神位,在功德林那邊,八方道賀,朱玉仙就曾送出一份厚禮,其中有一隻摺紙的烏衣燕子。

    九嶷山那邊,山君當時贈送了一盆文運菖蒲。

    但是分別坐鎮桂山與居胥山的兩尊山君,參加了文廟議事,卻都沒有去往功德林。

    桂山那邊,是因為一樁陳年恩怨,與文聖一脈不太對付。一國有五嶽,而桂山又高居一洲五嶽之一,轄下“五嶽”數目眾多,其中某座山嶽,老秀才因為弟子君倩的關係,曾經去“做客”一次。

    而居胥山的山君懷漣,是從來不摻和這類與人情世故沾邊的俗事。

    不過懷漣對劍氣長城抱有一份極大的敬意,曾經對外公然宣稱,那座劍氣長城多打了幾年仗,浩然天下就少打了幾年仗,為我浩然活人無數,實屬功莫大焉。

    言下之意,山君懷漣對那位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,顯然是頗為欣賞的。

    只不過隨後陳平安帶著青同繼續遠遊,卻是接連無功而返,都是陳平安預料之中的事情,公私分明,如果不是看在自己先生的面子上,再加上穗山周遊事先打過招呼,估計少不了要在文廟那邊打幾場官司。

    女子山君朱玉仙,雖然沒有答應隱官點燃心香一事,不過仍是盛情邀請陳平安去山君祠廟內,喝了一杯清茶。

    青同算是跟著沾光了,喝到了一杯久負盛名的日鑄茶。

    此外九嶷山神還算客氣,在山門那邊現身,與陳平安提醒一句,這類逾越行徑,可一不可再。

    不過他與陳平安閒聊起一事,說是那位酡顏夫人哪天得空,歡迎她來九嶷山這邊做客。

    陳平安笑著答應下來,浩然天下自古就有“天下梅花兩朵半,一朵就在九嶷山”的說法。

    桂山那尊神號“天筋”的山君,直接就沒見陳平安,只讓一位廟祝來到山腳,捎話一句“恕不待客,隱官可以打道回府了”。

    吃了個結結實實閉門羹的陳平安站在山門外,沒有立即離開,雙手負後,抬頭看著山門的匾額。

    那位白髮蒼蒼的年邁廟祝,當然也沒敢繼續趕人,這種高高在天的神仙打架,小小廟祝,擔待不起的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曉得山君此刻就盯著山門這邊的動靜,老廟祝倒是很想與這位名動天下的年輕隱官,客套寒暄幾句。

    而那位居胥山神,倒是在山門口那邊親自露面了,卻是對陳平安滿臉冷笑,撂下一句極為“言重”的話語,“這還不是飛昇境劍修,等到以後是了,浩然天下任何山頭,豈不是都是自家門戶了,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?”

    陳平安道心之中,心湖漣漪陣陣,響起青同的嗓音,“既然明知事不可為,何必自討苦吃。”

    其實青同沒有往陳平安傷口上撒鹽,因為這種冒失登門,肯定會白白惹人厭煩,又不比山下市井,鬧得不愉快了,大不了就老死不相往來,這在山巔,卻是很犯忌諱的事情,舉個最簡單的例子,以後陳平安如果再遊歷桂山、居胥山地界,哪怕兩尊五嶽山君,根本不知道陳平安的行蹤,依舊會憑空多出一份虛無縹緲的大道壓勝。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:“不真正求上一求,怎麼知道沒有萬一。”

    但凡中土五嶽山頭,除了穗山周遊之外,只要還有任何一位山君,願意答應此事,比如是這居胥山懷漣點頭了,那麼陳平安都會重新跑一遍桂山、煙支山和九嶷山。如果是第二個拜訪的朱玉仙點頭答應,那麼懷漣在內的三位山君,可能就無法那麼輕鬆就把陳平安給“打發”了。光給一筆功德還不夠,那麼名與利呢?要知道五嶽地界,從神君府,到山中諸多道觀祠廟蔓延開來的香火脈絡,陳平安早就打聽得一清二楚了,只說朱玉仙與之結緣的女子劍修朱枚,後者還是少女時,朱枚就曾跟隨林君璧一同去過劍氣長城。居胥山武運是多,但是山君懷漣會嫌多嗎?比如陳平安答應以後自己破境,或是落魄山有誰能以最強破境,願意選擇在居胥山?而那桂山地界多劍修,山君跟自己文聖一脈不對付?以後那些背後懸有一盞山君府秘製燈籠的劍仙胚子,就得出門歷練悠著點了,最好為人作風正派一點,行事別太驕橫了,否則問劍接劍一事,飛劍是不長眼睛的。再者比如那封君道場所在的鳥舉山,可是居胥山的兩座儲君之山之一。

    陳平安自嘲道:“四不像。”

    崔瀺,鄭居中,吳霜降……確實都很難學。

    如果是換成師兄崔瀺來走這趟中土五嶽之行,以同樣的境界同樣的身份,估計五位山君不管心中作何感想,想必最終都會點頭。

    被譽為月落之地的桂山,當下卻有一位趕都不走的“貴客”,道號“仙槎”的顧清崧,白玉京三掌教陸沉的不記名大弟子。

    顧清崧與那山君抱怨道:“你咋回事,怎麼半點不聽好勸的,當了山神就聽不懂人話是吧?”

    相貌清雅的儒衫老者,對此已經習以為常,某人言語,只需要左耳進右耳出即可。

    顧清崧自顧自說道:“記吃不記打的臭毛病,要不得啊,當初在你這盤上邊,那座副山候補之一的山頭,可不就是因為沒讓劉十六登山遊歷,吃了大苦頭,還罵人家劉十六是頭扁毛畜生,結果如何,不就被老秀才給幾腳踩踏得陷入大地百餘丈,你這位頂頭上司,好的不學學壞的,偏要學那老秀才護短是吧,幫忙吵架吵到了文廟那邊,又是如何下場了?聽說那繡虎,給劉十六當師兄的,直接給那座山頭那位山君,一口氣羅列出將近百條罪狀,每一條都有據可查,山頭沒能重新復原高度不說,直接在功德林那邊吃牢飯了,好不好吃?你當時臊不臊?好歹是個大嶽山君,你當時咋不直接運轉本命神通,幫忙文廟挖個地洞呢?如今誰不知道老秀才最偏心陳平安這個關門弟子,你這是上杆子觸黴頭呢?”

    老山君皺眉道:“有完沒完?”

    顧清崧呸了一聲,“老子要不是有事相求,稀罕與你說這些道理。”

    老山君說道:“先前我得了一道文廟旨令,只是聽命行事。”

    顧清崧疑惑道:“是那亞聖開口,讓你給陳平安下個絆子?”

    老山君惱火道:“慎言!”

    顧清崧自顧自說道:“肯定不至於啊,亞聖再跟文聖不對付,那也是學問之爭,阿良又是文聖一脈的狗頭軍師,兩家關係其實沒外界想得那麼差。不然是哪位文廟教主?更不應該啊,如今老秀才剛剛恢復了神位,腰桿硬嗓門大的,經生熹平又是個在老秀才那邊管不住嘴的耳報神,與老秀才關係最好了,文廟裡邊,誰頭這麼硬?”

    老山君說道:“那道旨令,並無落款。”

    顧清崧揉了揉下巴,“那就很古怪了,小夫子一向明人不做暗事的,可又不是亞聖的授意,難道是至聖先師與我一樣,到了天筋道友這邊,有事相求?”

    老山君大怒道:“顧清崧,休要口無遮攔!再敢胡說八道半個字,立即下山去。”

    不曾想顧清崧摔了袖子,“走就走。”

    還真就身形一閃而逝,去了山外。

    只是片刻之後,顧清崧就又縮地山河,回了原地,顧清崧說道:“我可是被你兩次趕出門、總計三次登門求人了,天筋道友,你再這麼不給半點面子,我可真要開口罵人了。”

    老山君養氣功夫再好,也經不起顧清崧這麼睜眼說瞎話,敢情你仙槎先前是沒開口一直當啞巴呢?

    顧清崧搖頭道:“還不如一個才四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沉得住氣,天筋道友,一大把年紀,都活到某個狗日的身上去了嗎?”

    浩然天下許多山巔修士,他們那些膾炙人口的“綽號”,至少半數出自顧清崧之口。

    此人這還能活蹦亂跳到今天,不得不說是個奇蹟。

    居胥山中,這些

    年新開了一間酒鋪,只是名聲不顯,門檻又高,所以一直客人寥寥。